小说家 > 玄幻小说 > 朕佛系养儿 > 第66章 新主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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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, 笼罩着隋国公府邸。

杨瓒慢慢驱马回了府邸,坐在马上, 似乎在发呆,没有立刻进入府邸,门口的仆役们有些吃惊,试探的说:“三郎主?三郎主?”

唤了好几声,杨瓒才“嗯?”了一声,终于回过神来,说:“甚么?”

仆役说:“三郎主, 要进府么?”

杨瓒这才将马缰交给仆役,自己翻身下马,慢慢走入府中。

“啪!”有甚么东西轻飘飘的从杨瓒的袖口中掉落了下来, 正好掉在大门的门槛上,是个小纸包。

仆役连声说:“三郎主,您的东西掉了, 小的给您捡……”

他的话还未说完, 杨瓒低头一看, 是毒粉!赵国公宇文招给他的毒粉, 一不小心掉在了地上,那仆役还没去捡, 杨瓒突然一反常态, 冷喝说:“不必!”

仆役吓了一跳, 保持着半弯腰的动作, 震惊的看着杨瓒,三郎主一直都是温文尔雅的形象,从不大声说话,一直有礼有度, 仆役们从来没见过三郎主这个失态的模样。

杨瓒也知道自己失态,连忙蹲下去将地上的纸包捡起来,胡乱的塞入袖口,没说一句话,转身进入了府邸,大步往里走。

杨瓒走进去,先去了一趟杨兼的屋舍,不过舍中没人,小侄儿也不见,便找了一个仆役,问:“世子不在府中?”

仆役回话说:“回三郎主,世子带着小世子出门顽去了。”

杨瓒点点头,挥手让仆役离开,自己的神情却越发的紧张起来,他的双手紧握交缠,十指都搅在一起,似乎在纠结甚么,手指碰到了宽大的袖口,“哗啦——”是小纸包发出的轻微脆响,吓得他一个激灵,立刻松开了手,颇有一惊一乍的模样。

天气寒冷,杨瓒的额头上却有汗水在滚动,一点一点溢出来,弥漫在鬓角,染湿了鬓发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朝着膳房而去。

膳夫们正在忙碌,马上便是晚膳的时辰,所有的膳夫们忙得四脚朝天,突然看到有人走进来,还以为是大郎主杨兼,没想到竟然是三郎主杨瓒,都有些奇怪的看着杨瓒。

膳夫们恍然,笑着说:“三郎主,又要给公主理膳么?今儿个准备做些甚么?”

是了,以前杨瓒进膳房的目的只有一个,给顺阳公主理膳,他这个人的生活范围很简单,喜欢舞文弄墨,剩余的一颗心思便全都扑在顺阳公主的身上,顺阳公主说喜欢吃汤饼,他便亲自下厨,为顺阳公主做汤饼。

“可惜……”

杨瓒看着自己的掌心,喃喃的说:“可惜,我甚么也做不好,便算是拼尽全力,也无法讨你的欢心……”

膳夫们见三郎主发呆,奇怪的说:“三郎主?”

杨瓒这才回神,笑了笑,笑容有些干涩,说:“不,今日不是给公主理膳,我想……给大兄理膳。”

杨瓒之前也和杨兼学过理膳,学的是干脆面,杨瓒日前特别喜欢干脆面,还特意为干脆面写了一篇脆饼赋,他虽没甚么理膳的天赋,但好歹也是第二次做了。

杨瓒想着以前学的手法,开始和面,和的乱七八糟,但大抵是和好了,按部就班的开始做干脆面。

等杨瓒做好一份干脆面,膳夫们的晚膳都准备妥当了,杨瓒看着自己炸制出来,黑漆漆,糊的乱七八糟,碎的七零八落的干脆面,不由苦笑了一声,这样的吃食,别说是金枝玉叶的顺阳公主了,就连一个乞儿怕是也不会食的,也怨不得顺阳公主不喜欢。

杨瓒这么想着,慢慢伸出手,死死抓住自己的袖口,从里面掏出小纸包,修长的食指颤抖着,不知是不是错觉,杨瓒的皮肤本就偏白,平日里看起来文质彬彬,今日的杨瓒肤色更是白,大有一种脸无血色的惨白、

杨瓒手指颤抖,慢慢剥开纸包,“哗啦……”一抖,药粉洒落在黑漆漆的干脆面上,因着干脆面炸胡了,毒粉撒上去异常明显,但也只是一刹那,毒粉很快融化,融入焦糊的干脆面之中……

“三弟!”

就在这一刹那,一个带着笑意的嗓音从杨瓒背后响起,杨瓒吓得一个激灵,“哗啦!”双手攥拳,将毒粉的纸包攥进手中,慌张的收入宽大的袖口。

杨瓒回头一看,是杨兼!

杨兼带着小包子杨广走了进来,笑着说:“三弟,为兄听人说你进了膳房,怕是又给顺阳公主理膳呢?”

杨瓒面容有些僵硬,嗓子干涩的滚动着,说:“没、没有,弟弟是在给大兄理膳,做了……做了干脆面。”

“嗯?”杨兼摸着下巴,一脸狐疑的说:“干脆面?古怪,古怪,绝对有古怪!”

杨兼的话吓坏了杨瓒,结巴的说:“没有、没有甚么古怪。”

“还说没甚么古怪!”杨兼的笑容依然亲和又温柔,说:“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升起来的么?不然弟亲怎么会给大兄理膳,而不是给顺阳公主理膳?”

杨瓒的嗓子更加干涩,“狡辩”的说:“因……因着弟亲突然想起了干脆面,想……想食这口了,便试着做一做,果然还是……还是糊的。”

杨兼不疑有他,还以为杨瓒是因着自己炸糊了干脆面而伤神,安慰的拍了拍杨瓒的肩膀:“没甚么的,为兄起初理膳,也是经常炸糊,不知甚么时候便再也不会炸糊了。”

杨瓒笑不出来,盯着那黑漆漆的干脆面,突然伸手抓住承槃,说:“都炸糊了,还是……还是别食了罢。”

“诶,等等。”杨兼却伸手阻拦,说:“弟亲好不容易做的,还说是专门做给大兄的,为兄自然要尝一尝,千万别丢掉。”

“可、可是……”杨瓒还想阻止,杨兼已经笑眯眯的,十足温柔的说:“无妨,给大兄尝尝,丢了怪浪费的。”

他们正说话,有人也走进了膳房,原来是老二杨整,杨整笑着说:“原来兄长和三弟都在膳房,怪不得我一直找不到人,你们这是在食甚么?”

杨兼炫耀地举着黑色的干脆面,说:“看看,这是三弟专门为大兄做的干脆面。”

杨整一听,露出羡慕的目光,说:“专门为大兄做的?三弟为何如此厚此薄彼,怎么的不给二兄也做一块干脆面?”

“要不然……”杨兼说:“我分你一半……”

他的话还未说完,杨瓒已经激动的说:“不可!!”

杨兼和杨整都吓了一跳,震惊的看向老三杨瓒,杨瓒支支吾吾的说:“我……我是说……这是给大兄做的。”

杨整憨憨一笑,说:“真是,果然是厚此薄彼。”

杨兼说:“罢了,便让为兄帮你尝尝罢。”

杨瓒抬起手来,阻止的话到了口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来,心脏有如擂鼓一般,眼睁睁看着杨兼“咔嚓”一声,将焦糊的干脆面咬入口中,轻轻咀嚼。

一股脱力的感觉席卷了杨瓒,耳边是大兄和二兄的嬉笑对话。

杨整笑着询问:“大兄,味道如何?三弟的厨艺可精进了?”

杨兼沉吟说:“嗯……炸糊了,有点苦,不过调味应该是正确的,没有放错佐料,也算是精进了不少,下次一定会做得更好的。”

“没有……”

杨瓒喃喃的自言自语:“没有……再没有下次了……”

杨兼奇怪的说:“三弟,你说甚么?”

杨瓒摇摇头,面容有些自失魂落魄,身体微微打晃儿,仿佛被抽走了力气,中毒的人反而是他一般,扶着膳房的门框,踉踉跄跄的说:“我……我有些累,先回舍歇息了。”

次日是杨兼入朝的日子,需要去朝中和大冢宰宇文护探讨会葬之事,杨兼素来喜欢懒床,所以叫早的任务便交给了小儿子杨广。

这日清晨,杨广也是早早醒了,因着冬日里天亮的很晚,外面还是一片昏暗,不见日头。

杨广侧头看了看,杨兼背对着自己,睡得还熟,没有动静,眼看着时辰还早,便让父亲再睡一会子。

杨广稍微又等了一会子,时辰差不多了,如果不麻利点,杨兼很可能会迟到,便从被窝里爬出来,跪坐在床上,摇晃着杨兼的胳膊,说:“父亲,该晨起了。”

“父亲,万勿懒床,要迟了。”

“父亲?”

杨广唤了好几声,但是杨兼都没有回应,一点子反应也没有,如果换做平日,起码会让杨广不要吵,再让他多睡一会子等等。

今日……好生稀奇。

杨广爬山一样翻过杨兼,来到杨兼的正面,小肉手晃了晃杨兼,说:“父……”

他的话还未说完,便见到杨兼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小肉手一试探,吐息也微弱的厉害,原来杨兼并非懒床,而是病的起不来床。

“父亲?!”

杨广叫不醒杨兼,赶紧蹦下床,冲出门去,大喊着:“快去请医官!去宫中把徐敏齐请来!”

……

周皇宫。

一大早上的,赵国公宇文招便到了含任殿,给太后请安问早,还带来了许多可口的早膳。

太后叹气说:“这么一大早的,难为你过来,还想着老身。”

宇文招笑着说:“今日儿子正好需要进宫议事,便赶来给太后请安,探望探望太后,还请太后保重身体啊。”

太后又叹了口气,说:“老身这身子,还有甚么保重不保重的,唉——”

宇文招说:“太后千万不要这样想,您若是这样,人主……人主也不会安心的。”

一提起宇文邕,太后的眼眶瞬间又红了起来,说:“我儿……我儿怎么就这样走了呢……我儿……”

宇文招说:“太后保重,太后保重啊!”

他说着,又说:“太后,儿子听说这镇军将军从齐地带回来一个医官,名唤徐敏齐的,他的伯父乃是赫赫有名的神医徐之才,想必这个徐敏齐也尽得真传。太后身子欠安,要不然……把徐医官请过来,给太后看看也是好的。”

太后本不想麻烦的,但是宇文招竟然异常的孝顺,苦口婆心,一定要让徐敏齐过来给太后看看。

太后便松口说:“罢了,那就叫过来罢。老身也经常听说徐之才的鼎鼎大名,今儿个见不到徐之才,见一见他的侄儿,也是有幸。”

宇文招立刻吩咐,让人去请徐敏齐过来,这一大早上的,徐敏齐提着药箱,便赶到了含任殿,给太后问安请脉。

徐敏齐跪在地上,结结巴巴的说:“下下下……下臣拜……拜见太后。”

他说罢,立刻给太后开始请脉,结结巴巴的又说:“太太太……太后若想……想调理身……身子,这……这酒需……需得戒酒。”

太后一听,神了,惊讶的说:“你怎知老身喜爱饮酒?”

徐敏齐尴尬的笑了笑,宇文招则是说:“太后,儿子便说,这个徐医官很是灵的,太后平日里就是太爱饮酒,儿子们劝说也无法,今日可算是让徐医官看出来了罢!可要让徐医官好生医看医看才是呢!”

杨兼突然一病不起,连眼睛都睁不开,刘桃枝奉命去宫中找徐敏齐,但是到了宫中,才听说徐敏齐不在,这一大早上的,竟然被请到含任殿,去给太后看诊了。

刘桃枝急的不行,立刻又往含任殿跑,但是他乃是外臣,又是个男子,根本不得入含任殿,到了门口便被挡住了,只能等待中官前去通传。

中官让刘桃枝等待,自己进了含任殿,还没进到内室,便被人拦住了,抬头一看,原来是赵国公宇文招。

宇文招幽幽一笑,似乎早有准备,说:“这是去哪里?没见到医官正在给太后问诊么?”

中官连忙回禀说:“赵公,外面隋国公府的亲随来请徐医官,说是隋国公世子抱恙,需要徐医官前去医看。”

宇文招又是幽幽的一笑,说:“隋国公世子?你也太拎不清了,一个小小的世子,岂有太后尊贵?太后是天下人的母亲,徐医官正在给天下人的母亲医看,你进去打扰,难道不是死罪?!”

“奴该死!”中官咕咚一声跪下来,叩头说:“奴该死!请赵公开恩。”

宇文招说:“罢了,念在你是初犯,且是无心之举的份儿上,我便不追究了,你去回复,便说徐医官很快便去,让他等一等。”

“是。”

中官赶紧走出来回复刘桃枝,说:“徐医官马上便出来。”

刘桃枝急的仿佛热锅上的蚂蚁,他一贯没甚么表情,这会子眉头死死蹙在一起,来回的在含任殿前面打转,这马上一等,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,刘桃枝几次三番的想要进去,但都被中官阻挡住了。

宇文招是故意的,他故意对太后引荐徐敏齐,太后召见徐敏齐,自然会耽误时辰,而宇文招知道,杨兼中的,可是见血封喉的毒药,只要拖住了徐敏齐,没人能救得了他。

徐敏齐本就是个结巴,行事慢吞吞,且他根本不知道杨兼中毒的事情,因此还在不紧不慢的给太后医看,等医看结束了,时辰也耗得差不多了。

宇文招笑容游刃有余,便从含任殿的后门离开,错开刘桃枝,往议事堂而去了。

宇文招进入议事堂的时候,大臣们已经来的七七八八,他刚进去,大冢宰宇文护也来了,众人坐在一处。

宇文招环视四周,果不其然,唯独镇军将军杨兼还没有到。

众人等了好一阵,眼看着马上便要到晌午了,杨兼还是没出现,宇文招更是得意,心想着杨兼此时怕早就死了,但他故意装作不知情,还煽动大臣们的情绪,说:“会葬之事,何其严肃重大,身为人臣,怎么能连这等子要事儿都迟到呢?镇军将军实在太不像话了。”

“是啊……”

“是啊是啊!我听说镇军将军拥兵自重,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儿?”

“不然为什么连会葬的议会都迟到啊,实在太不把咱们放在眼中了。”

宇文护算是最冷静的一个,他之前去隋国公府上赴宴,两个人也把话说开了,宇文护知道,自己是无缘成为人主的,但权臣还是要做的,如果杨兼真的能顺利上位,倒是个明白人,总比其他人要强。

宇文护如今和杨兼是一个战线的,他站了杨兼的队,自然不会对杨兼落井下石,便对儿子宇文会说:“老三,你去看看。”

骠骑大将军宇文护离开,没多久便风风火火的冲了回来,分明是大冬日里的,却出了一头热汗,大喊着:“阿爷!不好了!镇军将军中毒了!”

“中毒!?”

“原来镇军将军没来,是因着中毒了?”

“并非拥兵自重?”

宇文护心中咯噔一声,说:“情况如何?”

宇文会喘着粗气说:“徐医官已经去看了,暂时……暂时吊住了性命,但仍然不见清醒,徐医官说了,能不能救回来,还很难说。”

宇文招一听,不由露出失望的表情,杨兼真是命大,说不定也是杨瓒“心软”,如此见血封喉的毒药,却被杨瓒用的半半落落,亏得自己利用太后拖住徐敏齐,没想到还是给杨兼留了一条命。

宇文招立刻换上担心的表情,说:“怎么中的毒?何人下毒?查清楚了没有?”

其实这也是宇文招最担心的,他的担心并不假。

宇文会摇头说:“没有查出来,神不知鬼不觉的,突然便中毒了,按照隋国公府上的说辞,一大早上醒来,世子便中毒了,毫无征兆,也找不到下毒的贼人。”

很快,大臣们便来到隋国公府上探看,赵国公宇文招也在探看的人群之中,他进入隋国公府,遥遥的便看到了杨瓒。

杨瓒神情萎靡,眼眶通红,两只眼珠子充血,歪歪斜斜的靠着杨兼的门框,一直没有离开。

杨整走到杨瓒身边,轻轻拍着他的肩膀,说:“三弟,无事的,大兄一定没事,徐医官已经吊住了大兄的命,一定会找到解毒的办法的,也一定……”

杨整眯眼说:“也一定会抓到下毒的贼子。”

杨瓒的肩膀微微一颤,双手猛地攥拳,他抬起头来,正好撞到宇文招笑眯眯的目光,两个人四目一对,杨瓒立刻又低下头去……

杨兼突然中毒昏厥,隋国公府翻了个底朝天,根本找不出下毒之人,加之杨兼的情况根本没有得到第一时间的施救,毒素已经入骨,徐敏齐只能尽力吊住杨兼的的性命,吊住最后一口气,现在最大的希望,便是下毒之人自己蹦出来,把解药交出来。

然而下毒之人怎么可能自己蹦出来?徐敏齐日日留在隋国公府,亲自熬药,小世子杨广则是亲自把药端过去,亲手喂给杨兼喝,为了安全起见,从不假手于人。

日子这么一天天过下去,杨兼的情况不见好转,反而一日差过一日。

吱呀——

屋舍挂着帘子,隔绝了冬日里阴沉沉的日光,整个屋舍笼罩在阴暗之中,杨兼便躺在这样阴暗的昏暗之中,静静的闭着眼目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一动不动,仿佛一个……死人。

随着推门之声,一条长长的黑影慢慢走进来,黑影拉的很长很长,诡异的“匍匐前进”,甚至踉踉跄跄。

等黑影走进了屋舍,这才看的清楚,原来是老三杨瓒。

杨瓒走进来,他的脸色也不怎么好,仿佛大病了一场,嘴唇发白,面相无力,这几日他也瘦了一圈,平日里高挑的身形,此时稍微有些瘦削。

杨瓒站在床前,垂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杨兼,张了张嘴巴,轻声说:“大兄……大兄你不要怪我,都是……都是你逼的……”

“如果我不这样做……顺阳公主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……”

“明明我的才华比你出众,可是在旁人眼里,我总是比你矮一头,只因为我是弟弟,你是兄长么?为何兄长会有这样的特权?!为何,你告诉我,起来告诉我啊!!!”

杨瓒的嗓音从低沉沙哑微不可闻,变得渐渐刺耳起来,他极力压得很低很低,却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。

“都是你逼我的……”杨瓒垂着头,双肩颤抖的说:“都是你逼我的,我也是被逼的,大兄……你不要怪我,弟弟阻止过你,可是……可是连顺阳公主都不食的焦糊饼食,大兄又为甚么要食呢?”

“都怪……都怪你蠢……”

就在杨瓒自说自话之时,“嘭……”一个轻微的声音响了起来,杨瓒立刻警觉,猛地回头,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小包子杨广。

杨广手里端着刚刚熬出来的汤药,正准备给杨兼送进来,亲手喂药。今日已经过了喂药的时辰,有一味药材临时缺少,徐敏齐跑进宫里头转了好大一圈,这才找来了药材熬药,所以汤药出锅的时辰比往日都要晚。

便是如此,让杨广阴差阳错的看到了杨瓒。

杨瓒吃惊的睁大眼目,瞪着杨广,随即眯起眼目,说:“你都……听见了?”

杨广转身要跑,但是他现在是个小包子,身量太矮,刚一转身,还没跑掉,杨瓒已经大步踏上来,一把抓住小包子,另外一手抓住汤药碗,将人拽了进来,“嘭!!”狠狠关上舍门。

“放……放开我!”小包子杨广使劲踢腿,但是根本挣脱不开杨瓒的桎梏。

可别忘了,杨瓒虽然是个才子,但他也是文武全才,平日里不喜欢舞刀弄枪而已,手劲儿并不小。

杨瓒的面容在黑暗中不怎么如何真实,嗓音沙哑而低沉,说:“好侄儿,你都听见了?”

杨广镇定住心神,说:“好一个兄友弟恭,怪不得遍隋国公府的找人,也找不到下毒的贼子,原来下毒之人,分明便是你!”

杨瓒桎梏着小包子杨广,声音越发的寒冷,尾音颤抖扭曲的说:“不是我,不是我啊……”

杨广说:“已经被我发现,还想要狡辩么?”

杨瓒突然笑起来,说:“我说……不是我,谁会相信是我呢?我可是隋国公府的三郎主啊,我是大兄的亲弟弟,我们是手足,我怎么可能下毒呢?不过……现在的确找到了下毒之人。”

他说着,将汤药的碗放在床头,就在杨兼的“眼前”,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一个小纸包,打开纸包,里面还剩下一些毒粉,“哗啦”轻轻一抖,全都抖进汤药之中。

杨瓒笑着说:“你看,好侄儿,现在抓到下毒之人了。”

杨广眯眼说:“你想陷害于我?”

“乖侄儿,”杨瓒说:“我怎么会陷害你呢?你可是大兄的心头宝啊,小叔不忍心陷害你,但是……徐敏齐。”

杨广恍然大悟,徐敏齐!

是了,这汤药是徐敏齐熬的,从抓药到熬药,为了谨慎,全都是徐敏齐一手处理的,喂药是杨广来处理,没有任何人假手,如果出现了甚么问题,杨广还是个小包子,怎么可能下毒,那下毒之人就变成了……徐敏齐!

杨瓒笑着说:“你看,我可是大兄的亲弟弟啊,可徐敏齐呢?徐敏齐他是齐人,居心叵测,暗中下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,大家一定会相信我,而不相信徐敏齐的。”

杨瓒说到这里,立刻大喊把人全都招过来,隋国公府现在是多事之秋,杨忠、杨整很快全都赶过来,当然还有熬药的徐敏齐,负责护卫的刘桃枝、元胄等人,全都跑了过来。

杨瓒指证徐敏齐,徐敏齐震惊的说:“我我我我……我、我没……”

他本就是个结巴,平日里又温温吞吞的,这会子一着急,更加无法辩驳,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
杨瓒眼圈通红,说:“徐敏齐你还想狡辩?!你不止利用医官之便在汤药中下毒,竟然还蒙蔽我侄儿,齐人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,才让你生的如此黑心!”

徐敏齐慌慌张张的说:“我……我没……没没没……没有下……”

杨瓒说:“倘或不信,让医官来验毒便是!”

杨忠早就找了医官,医官风风火火的跑过来验毒,这一检验,杨兼所中之毒,和汤药中的毒简直一模一样。

刘桃枝惊讶的说:“三郎主,是不是有甚么误会?”

“误会?”杨瓒眯着眼睛说:“徐敏齐乃是齐人,从一开始便居心叵测,你们想想看,其他齐人被大兄招安,哪个不是费尽心思,独独这个徐敏齐,一来咱们营中,便极力讨好,仿佛安分守己似的,原来你才是最为包藏祸心的那一个!”

“我真……真真……没……”徐敏齐又是慌,又是怕,他又不是武将,天生胆子也没旁人大,这会子被指证,急得团团转,根本是说不出话来。

杨广被桎梏着,使劲踢腾着小肉腿,他一着急说话还漏风,说:“放开窝……放开窝——窝……唔唔唔!”

杨瓒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巴,低声说:“侄儿乖,你一个小娃儿,谁出来的话能有甚么分量?还是省省力气罢。”

杨忠眯着眼睛,说:“事关重大,徐医官,暂且得罪了,在事情查清楚之前,来人,将徐医官收押监牢。”

“是!”

徐敏齐使劲摇手,说:“没有……没有,我我我……我……我没有下……下毒啊!”

徐敏齐被打入天牢,暂时收押,由车骑大将军杨整亲自负责审理,这件事情一时间惊起了无数的惊涛骇浪,不只是徐敏齐一个人,还牵连到了许多其他人。

因着徐敏齐是招安来的北齐人,又传出了齐人下毒的传闻,如今又是人主驾崩的时候,京兆长安的风声本来就紧,这样一来,风向更是乱了套。

其他招揽来的齐人,包括兰陵王高长恭、安德王高延宗、都督韩凤、大将军斛律光等等,就连小包子琅琊王也被软禁了起来。

那些不是齐人的,例如郝阿保和狼皮也好不到哪里去,因着他们不是“自己人”,而是稽胡人,也被排挤了起来。

杨兼无法参加会葬的议会,但会葬是不能耽搁的,总要有人来处理,因此心思细腻,才思敏捷的老三杨瓒便脱颖而出,阿爷杨忠和二兄杨整都觉得杨瓒可以胜任,顶替杨兼的位置,代替杨兼出席议会。

这日里杨瓒便穿戴整齐,上了辎车,往宫中而去,准备参加会葬议会去了。

杨瓒第一次进入议事堂,在场众人都是北周的元老,都是大冢宰宇文护、骠骑大将军宇文会、各种国公级别的元老。

杨瓒走进去,情绪有些微微的激动,惨白的脸色因为兴奋变得殷红起来,来到本为杨兼准备的席位上,正襟坐下。

众人在议事堂里商讨会葬的事情,人主驾崩,会葬绝对不能敷衍了事,众人商讨了一上午,过了晌午,这才纷纷散了,离开议事堂。

杨瓒从议事堂走出来,还有许多大臣拱手道别,恭维的说:“三郎主才思敏捷,真真儿不愧是咱们大周第一才子啊!”

“是啊是啊!往日里只知道隋国公世子文武双全,才思通达,没成想三郎主也如此过人。”

“要我说,三郎主的才华,比世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呢!”

杨瓒拱手,谦虚的说:“谬赞,各位谬赞了,晚辈实在受之有愧,是万万不及大兄的,如果大兄,唉……”

他说到这里,叹了口气,大臣们也知道杨兼这时候还病着,只差最后一口气了,而且一天愈发差过一天,便不再多说甚么,纷纷离开了。

“如何,三郎主感觉如何?”

一个笑声从后面响起,伴随着踏踏的跫音,走到杨瓒身后。

杨瓒转过头来,一瞬间收敛了悲伤和压抑,脸色阴沉的凝视着来人。

是赵国公宇文招!

宇文招先离开了议事堂,没想到却没有走远,而是站在议事堂不远处,特意等待杨瓒。

宇文招笑着说:“三郎主怎么一看到我便不欢心呢?说到底,咱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。”

他说着,伸手搭在杨瓒的肩膀上。

啪——!

杨瓒却毫不留情的将宇文招的手打掉,冷冷的说:“我和你不一样。”

“不一样?”宇文招笑起来,说:“如何不一样?难不成,三郎主要矢口否认,你大兄的毒,不是你下的?”

杨瓒死死蹙起眉头,下意识左右看了看,就怕宇文招的声音太大,旁人给听了去。

宇文招笑着说:“放心,左右无人,只有你我二人……”

他说罢,又说:“我们哪里不一样?是了,一定是三郎主比我清高,给大兄下毒,还理直气壮的诬陷给旁人,你这份子的清高,是我的确没有的。”

杨瓒的眼神更加凌厉,仿佛要将宇文招凌迟了一般。

宇文招笑着说:“三郎主别这么看我,我说过了,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,事已至此,我又怎么会害你呢?反而,我们才是盟友。”

杨瓒还是不说话,宇文招围着杨瓒转了一圈,上下打量,说:“你也是知道的,如今徐敏齐已经入狱,牵扯了许多齐人,牵连不可谓不广泛,而这些人中,不乏聪明之辈……反正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,三郎主也没有退路了,干脆……做绝一点。”

宇文招的手又拍上了杨瓒的肩膀,凑在他耳边,低声说:“只要徐敏齐在,便能保住你大兄的性命……干脆,杀了他。”

杨瓒立时皱起眉头,宇文招继续说:“徐敏齐一死,再没人能救你的大兄,他的头衔,他的地位,他的兵权,甚至喜欢他的美人儿……都是你的了,不好么?”

“反正只是一个徐敏齐,他死了,你我便都干净了,相信他死的也是死得其所……”

“啪!”

杨瓒再次打掉宇文招的手,冷冷的凝视着宇文招,说:“我再说一次,我和你不一样,我们根本不是同道之人。”

杨瓒说罢,再不多话,转身离开。

宇文招站在原地,还保持着抬手的动作,眼看着杨瓒渐去渐远,不由笑了笑,自言自语的说:“对,我们不一样,因为……你比我还要伪善。”

他说着,掸了掸自己的袖袍,哂笑一声,也转身离去了。

杨瓒走出几步,站定在原地,眯着眼睛,似乎在想些甚么,微微低垂着头,看不清表情,似乎在思忖出神,过了片刻之后,终于抬起头来,杨瓒的眼神里迸发出冰冷的光芒,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
杨瓒大步往前走去,很快来到公车署,上了辎车。

骑奴说:“三郎主,回府么?”

杨瓒的声音冷冷的说:“不回府,去牢狱。”

“是!”

杨瓒的辎车离开皇宫,往牢狱而去,骑奴将辎车停在门口,杨瓒下了车,牢卒立刻出来迎接,说:“三郎主怎么来了?是来找车骑大将军的么?真是不巧,车骑大将军才走不久。”

杨瓒听说杨整不在,眯了眯眼目,说:“无妨,我去看看那下毒的齐贼。”

牢卒立刻点头,说:“是是,三郎主,请,小的带路。”

众人簇拥着杨瓒往里走,入了牢狱,一路去见徐敏齐。

杨瓒询问说:“下毒的齐贼招认了么?”

牢卒摇头说:“那贼子骨头硬的很,虽是个结巴,但就是不张口,怎么问也不张口,车骑大将军已经亲自审问了,都没有用。”

杨瓒眯眼说:“可……用刑了?”

牢卒说:“没有。”

杨瓒走过去,刚一到牢门口,徐敏齐立刻便发现了他,连忙从地上踉跄的爬起来,他身上缠着锁链,脖子上架着枷锁,踉踉跄跄的爬起来,东倒西歪,差点撞在牢房门上,隔着栅栏伸手去够杨瓒,但是因着枷锁的束缚,根本无法伸手。

徐敏齐结巴的说:“我……我……没没没、没下毒!三……三三……”

他还没说完,杨瓒已经冷声说:“徐敏齐,我大兄待你不薄,你为何如此恩将仇报?”

徐敏齐睁大了眼睛,使劲摇头,说:“没没没……”

他一着急,更加说不出来,只能使劲摇头。

牢卒说:“三郎主,这厮嘴巴硬的很,一直不肯招认,车骑大将军已经问了许久,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。”

杨瓒幽幽的说:“你们先出去,我自己来问他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牢卒有些担忧,却被杨瓒阻止了话头,说:“不必担心,他戴着枷锁,还能如何?”

牢卒不敢多言,纷纷退出了牢房。

牢房中只剩下杨瓒和徐敏齐两个人,徐敏齐还想要解释,结结巴巴的说:“三三三……三、郎主!我……我……没有下毒!真……真真真的!”

哪知道上一刻还不相信的杨瓒,这会子竟然改口了,说:“我信,我自然信你。”

徐敏齐睁大了眼睛,说:“真……真的?”

杨瓒点点头,说:“自然是真的,隔墙有耳,你附耳过来,我与你说……”

徐敏齐立刻附耳过去,扒着栅栏,把脸侧贴在牢房门上,仔细倾听,杨瓒走过去,眼神越发的冰冷,在徐敏齐耳边轻声说:“因为……下毒之人,我已经找到了。”

徐敏齐震惊的说:“是……谁?!”

杨瓒的唇角慢慢上扬,轻松的说:“是我啊。”

“嗬!!”徐敏齐吃了一惊,吓得想要后退,哪知道这一刻,哗啦一声,锁链突然缠上了自己的脖颈。

杨瓒趁着他靠近牢房门的空隙,一把抓住徐敏齐身上的锁链,快速一绕,手法极其凌厉,将锁链绕在徐敏齐的脖颈上,发狠的一拽。
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
徐敏齐呼吸被制,但是他的脖子上还架着枷锁,双手无法越过枷锁抓住锁链,锁链钳在他的脖颈上,愈发的用力,越是挣扎,越是锁紧。

“嗬——”徐敏齐想要挣脱,奈何他身量虽然高大,但并非习武之人,根本不是杨瓒的对手。

杨瓒轻而易举的制住徐敏齐,让他不得挣脱,眼眸发狠,昏暗的牢房衬托着他凌厉的面色,咬牙切齿的低声说:“别怪我……别怪我心狠手辣,我也是迫不得已……”

“嗬!嗬!嗬!”徐敏齐短促的呼吸着,越来越急促,眼睛泛白,双手乱抓,挣扎的力气慢慢变小,很快咚一声跪倒在地上,一动不动了。

杨瓒拽住锁链的手一颤,仿佛被锁链烫到,猛地松开双手,随着他松手的动作,徐敏齐整个人失去了桎梏的力气,向前一扑,摔倒在地上,仍然没动一下。

杨瓒颤抖的收回双手,掌心里还残留着深深的勒痕,锁链的印记仿佛烙印,烙在他的皮肤之上,久久不能散去。

杨瓒再看了一眼倒在地上,一动不动的徐敏齐,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,转身大步离开牢狱,消失了踪影。

踏踏……

随着杨瓒离开,一个人影慢慢从牢狱的深处转出来,面上带着笑容,竟然是赵国公宇文招!

宇文招站在牢狱的墙后,轻笑一声,说:“我们果然不是一路人,因为你除了比我伪善以外,还比我狠得多。”

他“啧啧”了一声,笑的十足愉快,很快也离开了牢房。

赵国公宇文招离开牢房,没有上辎车,而是翻身上马,对骑奴说:“回府去罢,不需要你了。”

骑奴应声,驾着辎车回了赵国公府,而宇文招一个人悠闲的骑马离开,往城外晃悠悠的去了。

宇文招一路走得很慢,断断续续,仿佛游山顽水一样,也不着急,天色昏黄之时,他才来到了郊外,勒马在一处山林之中,翻身下马。

山林中似乎早就有人,一个人影藏在昏暗与幽闭之中,影影绰绰,并不真实。

宇文招走过去,拱手说:“兄长。”

那人点点头,仍然藏身在黑暗之中,幽幽的开口说:“事情……如何?”

宇文招恭恭敬敬的说:“回兄长,隋国公世子被下毒,他虽然命大,但危在旦夕,也只差最后一口气了。徐敏齐是个能个儿人,一直吊着他的命,但是……就在方才,臣弟故意激怒杨瓒,亲眼看着杨瓒活活勒死徐敏齐,徐敏齐一死,再没有人能解毒,那个人……必死无疑。”

藏在阴影中的人喟叹了一声,抬起手来,掌心中把顽着一枚其貌不扬的小杏仁,用指尖不停的摩挲着,昏暗的日光洒落下来,从树林的缝隙抛下,正好落在那人俊美,却布满伤痕的面容上。

——是宇文邕!

宇文邕反复摩挲着掌心中的杏仁,幽幽的叹口气,说:“若不是为了这江山……”

他说着,眼圈竟然红了,感慨地说:“若不是为了大周的江山,寡人……兴许能与他成为友人。”

宇文招说:“兄长,如今不是心怀仁慈之时,我大周的天下,危在旦夕,请兄长以江山社稷为先,切勿心慈手软啊!”

“寡人知道。”宇文邕微微颔首说:“身为我大周之主,寡人知道该如何做,你且放心便是。”

宇文招又说:“会葬将会如期在清晖室举行,到时候……满朝文武都会参加会葬,臣弟已经向齐人高绍义借兵,高绍义痛恨镇军将军,同意援助兵力……”

高绍义乃是北齐的贵胄,被封范阳王。高绍义年轻之时骄纵的厉害,贵胄子弟的恶习全都有沾染,还纵容亲信当街打人,曾经打死过大臣。

高绍义手下有三千精兵,因为痛恨杨兼占领了晋阳,又不服大都督段韶的管教,带领三千精兵反出邺城。

赵国公宇文招因为没有甚么兵马,所以联络了齐人高绍义,高绍义表示愿意与他们合作,将自己的兵马借给宇文招。

宇文招狰狞一笑,说:“请兄长放心,如今齐主已经驾崩,齐人分崩离析,高绍义也知道眼下情势,知道拗不过咱们,因此服了软儿,只要咱们可以帮助高绍义报复镇军将军,高绍义的兵马便全听我们调遣,更何况,高绍义自己也清楚,只要拥立兄长,事成之后他便是功臣,兄长只要稍稍许诺他一些好处,高绍义还不得服服帖帖么?”

宇文邕沉吟说:“三千兵马,需要小心谨慎。”

宇文招点头说:“虽这三千兵马少是少了点,但这些兵马已经成功混入长安城,这些日子,臣弟便安排他们入宫守卫清晖室。会葬庄严,不得带兵进入,到时候清晖室里里外外,便是兄长的人,加之兄长突然出现,乃是我大周正统,想必绝大多数的臣子,必然是会信服的。”

宇文邕淡淡的说:“无错,寡人才是……大周正统。”

宇文邕又说:“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儿,千万不要让人坏事儿。”

宇文招说:“杨瓒虽不承认,但已经是咱们的人,他一步走错,步步皆错,加之尝到了权术的滋味儿,剩下的事情,便由不得他了,还有那些个齐人降臣,这会子全都被软禁看管了起来,成不了甚么气候!兄长只需要安心等待回朝,剩下的,臣弟操劳便是了……”

他正说话,突听“沙沙”的声音,仿佛是风吹动树叶的声音,十分轻微,但宇文邕和宇文招立时反应过来,说:“谁?!”

宇文招动作迅捷,猛地扑出去,五指如爪,一把探入草丛,草丛之中果然有人藏在那里,想要逃跑,但是此时已经来不及。

宇文招一把扣住对方肩膀,猛地一拧手臂,对方想要挣脱,只觉得手臂剧痛,险些立刻脱臼。

宇文招武艺凌厉,脚下一绊,“嘭——”一声,对方直接被绊倒在地,面朝下压制在地上,面颊死死贴着土地,登时蹭上了不少污泥。

宇文邕负手走过去,居高临下的盯着那被压制在地上不得动弹之人,眯起眼目,说:“是你?”

对方浑身一震,似乎放弃了挣扎,慢慢抬起头来,动作有些僵硬,冬日里最后一丝昏黄的光线撒在他的面容之上。

——尉迟佑耆!

藏在草丛中偷听之人,竟然是尉迟佑耆!

尉迟佑耆眯着眼目,沙哑的说:“原来你是装的?”

“放肆!”宇文招冷喝说:“尉迟佑耆!你以为你在与谁说话!?”

尉迟佑耆没有理会宇文招,死死凝视着宇文邕,这次的语气变得笃定,说:“原来你都是装的,怪不得那日世子突然来老宅,便再也找不到你。”

宇文招眯眼说:“兄长,咱们的事情全都被他听了去,事关重大,不能姑息……”

嗤——

他说着,抽出短剑,抵在尉迟佑耆的脖颈上。

“等等!”宇文邕突然开口。

宇文招劝谏说:“兄长!这尉迟佑耆虽是您的伴读,但已然投靠了隋国公府,倘或这次饶了他,他必然会坏了兄长大事!决不可留啊!”

宇文邕仍然居高临下的看着尉迟佑耆,眯了眯眼目,俊美的面容上横七竖八的都是伤疤,乍一看有些怕人。

宇文邕幽幽的说:“不,把他带走,留他一命。”

“兄长?”宇文招惊讶的疑问。

宇文邕幽幽的说:“寡人要让你知道,你是错的……”

说罢,冷声说:“带走,押解起来。”

宇文招虽然有些迟疑,却还是说:“是,兄长。”

杨兼的情况不好,高长恭高延宗等人又都被软禁起来,隋国公府一片冷清,就在此时,杨整急匆匆大步冲进府中。

杨忠说:“何事如此匆忙?”

杨整脸色肃杀,说:“阿爷,三弟……徐敏齐,死了。”

杨瓒自然知道徐敏齐死了,这个消息如果自己第二个知道,便没有人第一个知道,但是杨瓒却装作很是惊讶的模样,说:“那个下毒的齐贼,他怎么死的?”

杨整沉吟说:“牢卒也不知他甚么时候死的,应该是畏罪自杀。”

杨忠忧心忡忡,说:“明日便是会葬之日了,所有臣子都要齐聚清晖室,人主驾崩,朝中暗潮汹涌,明日怕是也不得安宁,你们……都去准备准备,早些歇息。”

“是,阿爷。”

杨瓒离开厅堂,慢慢走出来,杨整跟在他后面也走出来,说:“三弟,小心身子,你这些日子,清减了许多。”

杨瓒叹了口气,说:“弟亲心中难过的很,寝不能寐,食不能咽。”

杨整安慰他说:“一定会有法子的,千万别累垮了自己身子,明日还有会葬,必然是一番苦战,弟亲今日早些歇息。”

杨瓒点点头,说:“二兄也是如此……如今,大兄这副模样,弟亲与阿爷能仰仗的也便只有二兄呢。二兄可千万要好好儿的。”

杨整面色阴沉,点了点头,走进屋舍,“吱呀——”一声,轻轻关上舍门。

会葬之日。

今日乃是会葬周主的日子,满朝文武皆入宫来,准备参加仪式。

杨忠带着杨整和杨瓒入了皇宫,径直往清晖室去,门口已经堆了许多人,都等着一会子进入清晖室会葬。

赵国公宇文招也在,他今日看起来格外的神清气爽,不像是来会葬的,反而像是来参加喜事的。

看到杨瓒,宇文招还笑了笑,朝着杨瓒走过去,刚要开口说话,一个人影突然插过来,直接插在宇文招面前,组拦住了宇文招。

那人影仿佛高山一般,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,遮挡住了冬日里残存的日头,宇文招抬头一看,是元胄!

元胄乃是杨兼的近卫,杨兼这些日子奄奄一息,一直卧病在床,没有意识,今日会葬又是大日子,元胄便负责守卫杨忠等人,一同进宫来。

元胄拔身而立,一脸的大胡子,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眸,眯眼瞪着宇文招,说:“赵公有事么?”

宇文招下意识退了一步,不过看了看左右,这里人这么多,元胄必然也不敢如何,便冷笑一声,说:“我与你的主子说话,一个下等的奴人,滚开!”

元胄根本不为所动,像是个聋子,抱臂立在宇文招面前一动不动。

宇文招瞪着眼睛,说:“三郎主,有些事情我想与你私底下谈谈,难不成,你想让大家都听一听?你想让你的好阿爷和好二兄,也听一听?”

宇文招威胁的意思太明显了,杨瓒微微蹙眉,不过还是迈开两步,说:“赵公有甚么话,这边请罢。”

两个人走到角落的地方,杨瓒这才一改平静的面容,冷声说:“宇文招!你到底要做甚么!?”

“不做甚么,”宇文招笑的很得意,说:“只是想请三郎主帮个忙。”

杨瓒说:“我有甚么可以帮你的?”

宇文招幽幽一笑,说:“三郎主可不要妄自菲薄,这些日子三郎主代替隋国公世子处理公务,一切都井井有条,三郎主的才华大家伙儿是有目共睹的,也有许多人愿意追随三郎主……”

宇文招顿了顿,又说:“一会子会葬,将会发生一件大事,但是请三郎主不必忧心,只要三郎主响应于我,往后……不只是少不了你的好处,我还会把你下毒杀害大兄的事情,烂在肚子里,绝口不提。”

“你!”

宇文招威胁的意思太明显了,这里是清晖室前,那么多人都在旁边,如果宇文招的声音稍微大一点子,杨忠和杨整便会听到。

杨瓒冷静下来,眯着眼睛说:“是了……你想让我推举你成为新主,对么?”

“哈哈哈……”宇文招笑起来,瞥斜着杨瓒,说:“三郎主,你怕是把我想的太肤浅了,你觉得我赵国公对于大周来说,是甚么?为了大周,我宇文招死且不怕!不管用甚么肮脏的手段,我都无惧!你觉得,我是这样肤浅之人么?”

杨瓒眯了眯眼目,探究的打量着宇文招。

宇文招摆摆手说:“至于缘由,你根本不必知晓,只要记住,一会子无论发生甚么事情,都响应于我,少不得你的好处,反之……就算与你同归于尽,我也不会让你好过!”

宇文招说罢,很快转身离开。

他前脚一走,杨整很快走过来,轻声说:“三弟,赵公是不是又难为你了?”

杨瓒僵硬的一笑,说:“没、没甚么,让二兄担心了。”

“轰隆——”

清晖室的大门打开了,发出轰鸣的声音,众臣立刻屏气凝神,收敛了声音,垂首站好。

太后被搀扶簇拥着,慢慢走过来,走在人群最前面,进入清晖室,其余人等,也跟随着进入清晖室。

今日乃是会葬人主的日子,当然,国不可一日无君,宇文邕的弟弟们全都蠢蠢欲动,今日臣子齐聚一堂,也是推举新主的日子。

宇文邕没有子嗣,他的弟弟、堂兄、堂弟一箩筐,这些人有的名正言顺,有的功高震主,全都虎视眈眈。

因此今日的重头戏,完全不是祭奠会葬,而是……推举新主。

刚一进入清晖室,便有人率先发难,又哭又喊的说:“人主啊——人主您去的好惨啊!我们大周没了人主,便像是没了根基,可如何立足啊,如果您在黄泉之下见到了列祖列宗,请一定要给臣子们托梦,选出一位德才兼备的新主啊!”

他这么一说,接二连三的声音便说:“我看齐国公建树颇高,仁义为怀,齐国公又是人主的弟亲,人主在世的时候,十足器重齐国公,若齐公为人主,必然大有作为,可振兴我大周啊!”

“不然!齐国公虽年轻有为,但到底太过年轻了一些,老臣以为,大冢宰乃系人主之从兄,皇室正宗,若是论才华,无人能过大冢宰,老臣拥护大冢宰为新主!”

“对对对,大冢宰!”

“是了,大冢宰当之无愧啊!”

“大冢宰说到底也只是人主的从兄,一个从字,亲疏立现,夏商立才德兼备之人,而咱们大周沿用的是血亲正宗,若是有得便能立为人主,这天底下岂不是乱了套?臣还是以为,人主已经驾崩,虽未得子嗣,但是弟亲众多,还是要从弟亲之中选一个才是!”

“赵国公德才兼备,赵国公可以胜任!”

一瞬间清晖室好像变成了菜市场,一会子是赵国公的呼声,一会子是齐国公的呼声,还有陈国公的呼声,谯国公的呼声等等,错综复杂在一起,吵闹不休。

“诸位!”赵国公宇文招突然站出来,众人还以为他要毛遂自荐,先下手为强,拥立自己,哪知道宇文招却说:“诸位都是我大周的臣子!为我大周,兢兢业业,肝脑涂地,今日我等齐聚清晖室,为了拥立谁为新主吵闹不休,实在不妥……若是,唉……若是人主还在世,咱们也大不必如此伤了和气。”

“赵公尽是说一些不可能的事儿!”

“是啊是啊!人主已经驾崩,如何还能起死回生啊!”

“若是人主在世,我们也不必争论不休了!”

“人主——人主啊!”

宇文邕其他几个弟弟、堂兄堂弟一听,立刻全都哭丧起来:“人主啊!人主!您快活过来啊,弟弟们好生想念皇兄!”

赵国公宇文招幽幽一笑,说:“好!我倒是有个法子,能够如了大家的心愿,让人主活过来!”

众人面面相觑,甚至忘了哭丧,有人震惊的看向宇文招,有人鄙夷的看向宇文招,有人则是怜悯的看向宇文招,似乎觉得宇文招必然痴傻了,不然人主宇文邕都已经死在乱兵之中,如何可能突然活过来?

除非……

死而复生。

宇文招眯着眼睛,朗声说:“各位休得喧哗!既然诸位不信,那便睁大你们的眼目好生看看!”

他说着,对外面大声喊:“高将军!把人主请进来罢!”

高将军?

高?

这个姓氏在北周可不多见,因着这是北齐的国姓啊!

踏踏踏——

脚步声传来,一个黑影轰然推开清晖室的殿门,从外面大摇大摆的走进来。

“高……高绍义?!”

“他不是齐人的范阳王么?!”

“高绍义怎么进来的!?”

“他带着兵马!高绍义是带兵进来的!”

进入清晖室的可不止是一个人,高绍义身后带着少说一百人,“踏踏踏——”脚步声混乱,快速开入殿中,“哗啦”一声,将众人团团围住。

那些士兵分明穿戴着北周的禁卫介胄,手执北周的长戟,但是怎么看也不像是北周的禁卫,眼生的很,分明是齐人!

高绍义大摇大摆走进来,清晖室乃是祭祀的地方,高绍义却手执兵刃,竟然不解兵,也不退鞋履,很是猖狂的模样,将兵刃“当!”一声戳在殿上,笑眯眯的扫视着众人。

“赵公!您这是甚么意思!?”

“宇文招公然勾结齐贼!”

“宇文招你这是要谋反么!?”

宇文招笑着说:“各位,各位稍安勿躁!不要担忧,高将军乃是我们的盟友,并非反贼。”

众人惊慌不定,盟友?盟友带兵开进了祭祀的清晖室,这算是哪门子的盟友?

不过众人仔细一想,如果不是有“盟友”帮忙,高绍义乃是范阳王,而这里是京兆长安,八竿子打不着,他的手是怎么够到长安来的呢?他是怎么将自己的兵马掩人耳目,偷梁换柱,换成了清晖室守卫军的呢?

宇文招解开了众人的疑惑,说:“高将军日前已经投成了我大周,如今高将军的三千精锐,负责戍守清晖室,请诸位放心,清晖室里里外外,前前后后,全都由高将军的兵马负责,绝对不会让宵小之人,有机可趁的!”

威胁,绝对是威胁!众人登时哗然起来,有人硬着胆子说:“宇文招,还说你不是造反!?人主刚刚驾崩,你便引外兵包围了清晖室,我看你是包藏祸心,早就对人主之位垂涎欲滴了罢!”

宇文招幽幽的说:“你们怎么会如此想我呢?我忠心耿耿,一心为了大周和人主,就算是下黄泉,也在所不惜,我心中全是公理,容不下一点子私心,你们为何要如此想我?”

宇文会呵斥说:“宇文招!你引外兵入清晖室,难道不是为了自立为人主么!?”

宇文招笑着说:“当然不是,自然不是……我都是为了大周的天下啊,今日,你们可以亲眼见证,人主……死而复生。”

“死而复生?!”

“甚么?人主没有死么?”

“赵公你到底甚么意思?”

宇文招扬起手来,脸上都是兴奋的喜悦,说:“高将军,你还在等甚么?还不请人主?”

宇文招说完,却不见高绍义动弹,高绍义仍然戳着兵刃,吊儿郎当的站在清晖室的大殿之中,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宇文招的话一样。

宇文招蹙了蹙眉,说:“高将军?!”

众人起初是惊讶宇文招的话,但很快的,也发现了不对劲,纷纷打量高绍义和宇文招,小声窃窃私语起来。

“发生了甚么事?”

“甚么情况?”

“不会是……内讧了罢?”

宇文招死死眯着眼睛,说:“高将军?!高绍义,你听到我说了没有!还不快请人主!”

“哈哈!”高绍义大笑一声,终于有了反应,说:“人主?甚么人主?谁是人主?”

他一连三问,把宇文招险些给问懵了,其实刚才高绍义没有听命,宇文招便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,这会子预感成了真。

宇文招恶狠狠地说:“高绍义,你这是甚么意思?”

“甚么意思?”高绍义笑得猖狂,说:“没甚么意思,我就是想告诉你们,你们也不用打了,人主不就在你们面前么?”

“大胆齐贼!”

“你说甚么!?人主在哪里?”

“人主!”高绍义哈哈的拍着自己胸口,说:“人主,可不就是我吗?!”

宇文招震惊的难以言喻,冷声说:“高绍义!!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,你竟然背信弃义!”

“背信弃义,”高绍义笑着说:“我可是齐人,你们这把子周贼,和你们讲甚么信义?”

宇文招气的浑身发抖,他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,猛地冲上去要抓高绍义,“哗啦!”一声,高绍义身后的禁卫却冲上来,快速阻拦宇文招,一拥而上,将宇文招擒住,“嘭——”直接按在地上。

高绍义抬起腿来,一脚踩在宇文招的背上,哈哈大笑说:“想动手?晚了!”

高绍义主动联络宇文招,说是痛恨杨兼占领了晋阳,所以想要联手做掉杨兼,宇文招并没有怀疑太多,加之他这会子正需要兵马,高绍义主动提供了三千兵马,宇文招自然欣然接受。

如此一来,宇文招帮助高绍义将三千兵马乔装改扮,费尽心思的混入宫中,主动安排到了清晖室,就等着今日包围清晖室,帮助人主宇文邕重新即位。

但是宇文招没想到,高绍义竟然叛变了!

不,宇文招这么聪明,其实他早就该想到这一点,但当时情势所逼,他做了任何人一看都知道的傻事,就好像东汉末年那会儿,朝廷为了除去十常侍的祸乱,竟然引董卓大兵进入京城一样,旁观之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授柄于人倒拿干戈的大忌讳,但当局者竟然一点子也看不出来,傻傻的把刀柄交到外人手中。

高绍义笑着说:“我能怎么办?都怪你蠢,谁让你如此配合?!傻兮兮的将我的兵马安排入宫,还把……你们的人主,亲自交到我的手上来。”

“兄长……”宇文招似乎想到了甚么,怒喝说:“高绍义!!你把人主怎么样了!?”

宇文招安排了高绍义的兵马接管清晖室的警备,本来是安排高绍义护卫人主宇文邕高调登场,重新即位的,但是万没想到,高绍义突然叛变,也就是说,宇文招亲手将宇文邕送到了贼子的手中,如此一来,宇文邕的性命岂不是堪忧了?

众人听得云里雾里,但是也大约听明白了一些,人主很有可能并未死于乱兵之中,宇文招本想偷偷安排人主回来即位,但是用错了办法,引得齐人高绍义的兵马进入皇宫,包围了清晖室,就算皇宫有守备军,但清晖室已经被包围了,他们现在是笼中之鸟,砧板上的鱼肉,简直任人宰割。

高绍义阴测测的说:“那个小崽子?哦是了,好像是你们周人的人主来着?有谁想要见一见人主的,好啊,好得很,我倒是可以,安排他和你们见一面,啧啧可惜,只是不知道……”

高绍义笑着说:“不知道你们这些做臣子的,能不能一眼认出昔日里的人主,你们的人主现在这个模样啊,真是……真真儿是人不人鬼不鬼,满脸的伤疤,活脱脱一个怪物!如此尊容,怎么能治理天下呢?”

“来啊!”高绍义挥手说:“那就把人主请进来罢!”

“走!快走!”

高绍义的士兵呵斥着,押解着一个年纪不算大的年轻人从外面走进来,那人垂着头,鬓发散乱,身上血淋淋的,一看便知道接受过鞭笞,长发松散的垂下来,遮盖住面容。

“兄长?!”宇文招吃了一惊,他想要从地上爬起来,刚一动,立刻被高绍义一脚踩下去,“嘭!”狠狠跌在上。

“是人主?”

“天呢,真的是人主?”

“看不清楚,到底是不是人主?”

清晖室喧哗起来,登时陷入一片嘈杂之中。

高绍义走过去,一把扯住那年轻人的头发,想要让他抬起头来,展露出真容,那人“嘶……”了一声,却很执拗,怎么也不肯抬头,死死垂着头,鬓发和血水黏在他的脸上,遮挡了真容。

高绍义说:“怎么?!觉得自己生得太过丑陋,不敢在昔日的臣子面前抬头了?也好。”

高绍义站在清晖室正中间,张开手臂大笑说:“你们的气数已经尽了!清晖室被我包围,有不从者,来一个杀一个,来两个杀一双!不只是大齐,连你们周人的天下,也都是我的!!”

“好大的口气。”

一个笑声突然从殿外传来,因为是从殿外而来,似乎有些不真实,隔着门板,声音幽幽的,带着一股子不属于冬日的温柔。

在场众人大多都听过这个嗓音,那笑意温柔的不像话,让人听之忘俗,听过一次便怎么也忘不掉。

轰——隆——!!

随着一声巨响,清晖室的殿门被轰然打开,两扇大门向侧飞出,“嘭!!”一声巨响,重重砸向墙壁,随即一行人从殿外走进来。

打头之人一身常服,不会显得太过奢华,但这素气的衣裳穿在他的身上,便比别人多了一股子雅致又温柔的滋味儿。

杨兼!

“镇军将军?”

“是隋国公世子?”

“世子不是中毒了么?怎么,怎么……”

杨兼从外面走进来,怀里还抱着“专属挂件”小包子杨广,仿佛抱着儿子逛大街一样出入清晖室,笑眯眯的说:“终于轮到兼出场了,这压台,也挺焦心的。”

宇文招睁大了眼目,说:“你……你不是?!”

他说着,心头里咯噔一声,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隋国公府三郎主杨瓒,杨瓒正巧也在看宇文招,唇角微微一挑,露出一个“儒雅”的笑容。

“原来……你……”宇文招震惊不已。

杨兼笑着说:“三弟可是兼亲手调/教出来的,实力派,没话说。”

宇文招三番两次的找到杨瓒,想要利用杨瓒分裂杨兼,砍断杨兼的左膀右臂,让杨兼众叛亲离,无法争夺人主之位。

其实他不知道,早在他第一次找到杨瓒之时,老二杨整便发现了。宇文招分裂杨瓒,杨整听得一清二楚,毫无犹豫,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大兄杨兼。

后来杨瓒回来,其实也把这件事情立刻告诉了杨兼,而且还遇到了偷偷前去告状的杨整,把杨整抓了一个正着,为了这件事情,杨整被杨瓒“奴役”了许久,一直在各种赔礼道歉。

杨兼觉得,既然赵国公这么喜欢顽,那便陪一陪他,于是安排了杨瓒做这么一个局。

杨兼幽幽一笑,说:“其实这次的最佳演技奖,除了三弟之外,兼觉得,还有一个人也功不可没。”

他说着,看向跟在身后一起进来的……

“徐医官。”杨兼笑着说:“徐医官的牢房戏,简直可圈可点,情感丰富,层次鲜明。”

徐敏齐头一次被这么夸赞,还有些不好意思,微微驼背,说:“下下下……下臣只是……是尽……尽……尽力而为。”

“你没有死!?”何止是宇文招吃惊,高绍义也吃惊,死死盯着死而复生的徐敏齐。

杨兼没有中毒,杨瓒没有下毒,徐敏齐没有“畏罪自杀”,那么不用说了,杨兼的大兵,绝对已经悄无声息的安排在了清晖室外。

他之所以能如此轻而易举的走进来,便足以说明一切。

高绍义镇定心神,一把拉住披头散发的宇文邕,说:“好一个汉儿!你竟诓骗于我!?”

杨兼挑唇,淡淡的说:“其实从很早之前,兼便怀疑了。早到……还没入长安。”

当时有刺客来偷袭军营,杨兼威胁那些刺客,要给他们涂蜂蜜,埋在蚂蚁窝里,那些刺客顶不住压力,最后全都招认了,是赵国公宇文招让他们如此做的。

其实那时候杨广便有些怀疑,倒不是怀疑这些刺客说谎,但赵国公宇文招是一个极其精明,而且瞻前顾后之人,怎么会做出这么贸然的举动呢?或许是有甚么人,在宇文招的背后怂恿他,才促使宇文招贸然出手。

而这个人……

就是高绍义。

高绍义和宇文招联手,目的就是混入京兆,拿下长安,浑水摸鱼成为北面天下的人主。

杨兼觉得,其实宇文招并不足为惧,当然了,一直藏在宇文招身后,自以为藏的很好的小皇帝宇文邕也不足为惧。宇文邕一心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利用尉迟佑耆的心软打掩护,一直跟着队伍堂而皇之的进入了京兆长安。

但他根本不知道,尉迟佑耆虽然心软,但并非坏事儿之人,关键时刻还是有所衡量的,这么大的事儿,如果尉迟佑耆一直不说,长安都很可能跟着动荡起来。

其实尉迟佑耆早在进入长安之前,已经偷偷和杨兼坦白过了,进入长安之后的魂不守舍,全都是演给宇文邕看的。

尉迟佑耆不怎么会骗人,每次见到宇文邕都磕磕巴巴,魂不守舍,宇文邕自以为聪明,还以为是尉迟佑耆在尽力蒙骗杨兼,才会如此魂不守舍,完全没有怀疑。

杨兼之所以按兵不动,并不揭露宇文招和宇文邕,一来是因为他们没有兵权,说话没有“力度”,况且宇文邕早就“死了”,想要起死回生,可不是容易的事儿。

二来,则是为了一直藏在暗处的高绍义,杨兼想要把他挖出来,必然要做一个局。

杨兼幽幽一笑,说:“想要引蛇出洞,还真不容易啊。”